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虽扬着，但那一双剑眉却微微蹙起，黑曜石般的眼眸晦暗潮湿，似远山浓雾里落了雨。
“我自私的想要一辈子都将你留在身边，可我也怕这九重宫阙里的日子再不能带给你快乐，怕哪一天你厌倦了被红墙碧瓦圈禁，想要飞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更怕……”
言及此处，尊者顿了顿，面上渐有伤情之色显露，“江江，你打小娇憨，晓事比旁人晚了些，尤其在情爱一事上更加迟钝，我总怕什么时候，你突然喜欢上了什么人，一想到教你动心的有可能不是我，我就觉着难过，可又想到你这辈子不能跟自个儿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便更加难过。”
“自你入宫，我一直没碰你，并非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欲，而是……我想给你的感情预留更多选择的机会，我不是没有想过倘或你有了喜欢的人就放你干干净净的走，可那天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你跌落进周九卿怀里的样子，我嫉妒……嫉妒的快要发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不过，”夙淮抬手，温柔的拂过江江发髻，“不过也无妨，你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有幸得你心动的那个人若敢因清白小瞧了你，即便我死了，也自有人不会教他好过。”
“所以，江江，再等一等罢，等我死了……”
当夙淮今儿个频繁在江江面前说起那不吉利的两个字时，江江突然就心慌了，她虽恨他，却也没恨他到要死的程度。
一想到眼前人会像阿娘一样，她胸腔里就堵的慌，恐惧如倏忽袭来的潮水，一点一点将她兜头淹没。
临近窒息，江江伸手一把抓住少年帝王垂在身侧的衣袖，不知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气恼，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就连冷声质问时语气里也带着颤音儿。
她问，“陛下是要将您用过的女人，和您用过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拱手于人吗？”
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几分刻薄的意味，但其中表达的意思，却似春风化雨，悄无声息的滋润了一颗快要干枯的心房。
是了，江江怀孕了，她上月本就该来的月事，一直拖到了今儿也没来，扮作男装去见周九卿前，她先去了一家小医馆，年过半百的坊间良工诊过脉后，笑眯眯的贺她大喜。
可真的就是大喜吗？
也不见得罢？
天子掌国五年有余，宫中早被各方势力填进了各式各样的美人，而中宫皇后自入宫起便盛宠不衰，可怪的是，这么些年，那么多人里没有一人怀上皇嗣，偏她，不过就一次竟有了……
听见江江的话，夙淮好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就那么楞楞地站着，风自他身后吹来，带起墨色袍裾。
再然后，年轻的帝王倾身向前，小心翼翼的将面前比自己矮上许多的女子圈进怀里。
他原已说服自己放她去她喜欢的人身边，到底天可怜见，又给了他一个将她继续留在身边的理由。
真好。
月上柳梢头，李少璟好梦正酣，然而还没等他在梦里将现实中怎么也调制不出来的药方背下来，房门就被人很用力的敲响了。
一瞬惊醒，他撑着床榻坐起，对着响声传来的方向没好气的问，“谁呀，大半夜的不睡觉，存心找抽是不是？”
“公子，”半躬着身子的老者贴门回话，“宫里来人了，说是请你进宫一趟，瞧模样很是着急。”
“再急也没有老子梦里调制出来的药方急。”李少璟收了撑在榻上的手，重新躺回被窝里。
他将躺下，又突然想起什么，抬着头追问，“来请的是哪一殿的人？”
“是承恩殿。”
药方与睡意全都抛在了脑后，这个被誉为医界天才的少年一骨碌坐起，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出了府门，还是门外禀话的老者追出去，将鞋子套在他光秃秃的脚丫上。
“公公，陛下为何深夜传唤，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赶往宫中的路上，李少璟忍不住问前来接应的宫人。
然而来的是守在殿外跑腿的小黄门，根本就不晓得殿内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帝王案前的大监吩咐他来传人时，声声叮嘱他要快。
对事态一无所知，心底的担忧便有无数种来源，李少璟一遍遍在心里回想着近来替皇上诊脉的情况，做好最坏打算的同时，也预备着最好的应对方式，但……
当他进入承恩殿，坐在帝王面前把手搭在对方腕上，指尖感知到尊者脉搏的律动，忍不住的开始想，方才梦里的药方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诊过脉，少年医者挑了挑眉，正要吐槽皇上大半夜将自己从床上喊起来的不耻行为时，却忽然听见对方满含欣喜之意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他说：“少璟，朕要做父亲了。”
其实，李少璟根本就想不明白做父亲有什么值得他开心的，毕竟，帝王从自己这儿拿了避子药掺进糕点里赏与妃嫔的时候，可没表现出半点对孩子的喜欢之情。
想到这儿，猛的反应过来什么，李少璟蹭的站起，“陛下，天地良心，臣可没给你假药，臣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人怀孕，臣……”
“是宋妃，”帝王抬头，弯起的眉眼勾勒出从未有过的喜悦之色，“宋妃娘娘怀孕了。”
获悉有喜的人是谁，李少璟突然就明白了尊者为什么会这样高兴。
“陛下召臣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
“那……”
“少璟，”夙淮望着面前少年，好看的丹凤眼波光潋滟，“你总说朕思虑过多透支过度，不如，就从现在起替朕养养身子罢。”
李少璟颇有些吃惊，“前头那样劝陛下，陛下也只说无妨，怎么，这一回不嫌臣开的药苦了？”
“这一回，”年轻的帝王勾了勾唇角，颊边笑靥温柔，“朕想活得久一点。”
瞧见尊者有此觉悟，李少璟备感欣慰，正当他在心里面盘算着药方里黄连得加，黄芩也得来一味时，又听对方着急的补充了句，“也不许太苦，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着？”
“要不然朕就捏着鼻子往嘴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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