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
江江一边应着，一边抬眼朝廊外望去，视线触及到宫墙下一树硕果累累的嘉庆子，漆黑的眼眸突然亮了亮。
而月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那颗不高不低的果树上时，眼皮忽的跳了一下。
果然，技术这种东西学进脑子里面，就算多年不用也还是很熟练，就比如现在，江江掌心撑在树干上，身体就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攀爬该有的姿势。
年幼的时候，夙淮教她读书识字，阿娘教她针线女红，偏那些东西难的就像是登天一样，唯有爬树，欢喜只在她跟前儿示范了一次，她便学会了。
后来每一次做错了事被阿娘惩罚，江江都会爬上九皇子府最高的那棵树，一直躲到阿娘气消了，方才抱着树干呲溜滑下。
再后来，夙淮觉得她的行为太危险，某一个睡不着的大半夜，领着侍卫悄么声的锯断了府里所有的大树，第二天醒来，江江看着院里一颗颗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的树桩子，气的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那架势像极了要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不行……娘娘……”月牙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望向树下跃跃欲试的江江，满脸悲戚，“娘娘若想吃嘉庆子，婢子唤人来摘了送去拂光殿，娘娘万不能……”
月牙的话还没有说完，树下的人已经抬脚踩在了树杈上，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月牙一把扑过去紧紧抱住江江另外一只还没有离地的脚，声泪俱下。
“娘娘，不能……千万不能啊，这要是出个什么岔子，婢子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江江踩着树杈使劲儿抽了抽，被月牙抱在怀里的脚没能抽出，她低下头扳起一张圆圆的脸问，“你质疑我的爬树的能力？”
“哪……哪能啊……”月牙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心虚的回过话。
“那就松开！”
“那……那也不能！”月牙一边答着，一边收紧了抱住那只脚腕的臂膀。
“你这还是质疑我？”
“相信归相信，但是……”侍女抬起下颌迎上自头顶投掷下来的那一抹视线，咬咬嘴唇，“婢子不能放手。”
“你……”江江龇牙咧嘴的命令，“放开！”
“不放。”
“放！”
“不！”
“敢问姑娘们在做什么？”
就在江江同月牙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好奇的询问声，两个人以这种怪异的姿势齐齐回头，正瞧见不远处甬道上站立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长相很是慈祥，微微弯起的眉眼里端着的尽是温柔和善，就连她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模样也都蔼然可亲，全不似宫中喜欢狐假虎威颐指气使的婢女。
深知此时主仆二人的姿势并不太雅观，月牙赶紧松开江江的脚腕，哪知她甫一松开手，江江便一溜烟的爬上了树。
“娘娘……”月牙站在树下懊恼的唤。
江江抬手摘了一颗最大最红的嘉庆子，转头望向站在甬道上发问的中年妇人，脆生生的问，“我想摘些果子，这位夫人可要尝一颗？”
中年妇人瞧见江江麻溜上树的身影怔了一下，尔后将目光从她抓着嘉庆子伸在半空中的手上移至面颊，看清楚问话姑娘的容貌，妇人整个身子猛然一颤，正待要回的话一瞬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爬在树上的姑娘……
妇人眯起眼睛一动也不不动的注视着那张脸，眼前姑娘和记忆中某个人的面容逐渐重合，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夫人，”见甬道上立着的妇人久久不回话，月牙忍不住出声提醒，“我们宋嫔娘娘在问您话，您可听见了？”
宋嫔娘娘这个称呼一下将妇人从记忆深处拉回，她垂下微微湿润的睫毛，欠身行礼，“妾身谢过娘娘好意，不过树高危险，还请娘娘快些下来。”
江江想了想，将指尖捏着的嘉庆子塞进嘴里，又摘了满满一大把握在掌心，方才扶着树干慢慢滑下。
“姑奶奶您总算下来了，可吓死婢子了……”月牙迎上去拍了拍她裙襦上沾染的灰尘，不停的碎碎念道。
江江握着嘉庆子径直走向甬道上的妇人，在距离对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摊开手心，“喏，见者有份。”
妇人盯着跟前姑娘手心里熟透了的嘉庆子，稍做迟疑后，躬身接过，“妾此身最喜欢的便是这一样，谢娘娘赏赐。”
原本，江江只打算分一颗出去，但听这名妇人如此说，她索性将一整把都塞进了对方手里，大方的道，“既这样，那就统统都给你。”
这一细微却又并不容易被忽略的举动，以及带着宋嫔掌心温度的嘉庆子落进妇人眼手心，那张似菩萨般慈眉善目的脸上生出些许感动。
江江并未逗留，分完嘉庆子便头也不回的朝拂光殿所在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出去六七下后，身后响起妇人恭谨送别的声音，和月牙匆匆追上来的凌乱脚步声。
走出去好远后，月牙扭头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甬道，低声问，“那妇人既接了娘娘摘下的嘉庆子，便是承了娘娘的恩情，娘娘何不问问她的身份？”
闻言，江江稍稍勾了勾唇角，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不问，是因为根本就无需过问。
前儿太后娘娘举办春宴，不仅邀了妃嫔公主，还邀了朝中大臣的妻子，翎琊将军的夫人当日因故未至，得了空闲的档儿自然是要入慈宁宫请罪的。
周夫人会经过九曲回廊外的甬道，以及她最喜嘉庆子，这两样没有一样是巧合。
将军府的势力势必都是要归入翎琊将军手中的，周翎琊与周晏琬虽是旁系兄妹，但同翎琊夫人却没有血亲，退一万步来说，同当朝权臣的爱妻打好关系，即便没有益处，但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呀，”月牙突然想起一件比过问那妇人身份更重要的事，她低头看向江江掌心，“娘娘可给婢子留了嘉庆子？”
听见这句问话，江江不断向前的步子猛然停住，她侧头瞧着侍女，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抱……抱歉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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