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番子以身做凳,蟒袍执事者噌亮的皮靴毫不怜惜的踩上番子脊背,边往下走边漫不经心的问,“你倒是说说,咱家误会什么了?”
“误……误会……”
闻此意味深长的一问,乳娘支支吾吾好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她断不明白蟒袍执事者的意思,理不清头绪,唯恐愈说愈错,只能害怕的将脑袋磕在地上,暗暗在心底祈求这尊阎罗佛早早离开。
然而世事总与愿违,她越是迫切的想要阎罗佛远去,阎罗佛凑的越是近,她将脑袋挪离地面,用余光偷偷望出去时,那双噌亮的皮靴已在咫尺之内。
皮靴的主人就停在旁侧立的端端正正的夙余跟前,一点一点压下上身,言笑晏晏的唤小公子,“你可认识奴?”
仰面瞧着顶上那张用风华绝代四个字来形容亦不够淋漓尽致的绝美面庞,听着他自称为奴却无半点奴仆卑躬之态的声儿,夙余茫然的摇了摇头。
蟒袍执事者并未因对方不识自己而生出丝毫不悦,相反,他嘴角漾开的弧度缓缓上扬,拘在眉眼之间的些许冰霜被情不自禁绽放出的笑意不着痕迹的取代。
“小公子不识奴也很正常,奴与小公子阿娘不算相熟,登长公主府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话及此处,蟒袍执事者长睫下垂,目光触及跟前孩童裸露出来的那半截手腕上由人强行向前拖拽时攥出来的红指印,他面色一凛,话锋也随之厉了几分,“不过,虽不算相熟,却也有亏欠,奴年少时被迫做过的一些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给小公子阿娘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奴一直有心弥补,怎奈长公主气吞山河威风八面,用得着奴的地方寥若星辰,倘若小公子不嫌奴德薄能鲜,日后有使唤得上奴的时候,奴甘为小公子手中刀案上俎。”
这番裹挟着三分亏欠,七分警醒之意的话钻进耳窝子里,夙余浑圆的杏仁眼瞪的大了又大,满目茫然的问,“你是?”
“奴叫欢喜,有个同你一般年纪的小姑娘总爱甜甜的唤奴阿叔,”说着,蟒袍执事者回过头看向那辆门头镌刻着白芍花开的漆黑色马车,再开口,他那道同旁侧跪地妇人说话时像冰雪里浸过的声儿,和煦的好似四月春回轻拂过大地的晓风,“小公子如若不介意,便同那个小姑娘一样,唤奴阿叔罢。”
阿叔阿叔,欢喜阿叔,无论是那一句“奴甘为小公子手中刀案上俎”,还是这一句“便同那个小姑娘一样唤奴阿叔罢”,他统统都一字不差的记进了心底深处。
顺着蟒袍执事者回转的身形望向那辆门头镌刻着白芍花开的漆黑色马车,松松打开一角的帷幕窗后,露出一颗扎双丫髻、系一对漂亮蝴蝶结的圆圆脑袋,圆圆脑袋的主人对上他投掷过去的视线,迅速放下了窗边打开的帷幕。
虽只远远的,短短的瞧了一眼,但那张躲藏在帷幕窗后的脸还是留予了夙余很深的印象,因而,当乳娘第二次以逛瓦市解闷为由,拖拽着他去往洸氏府宅给如陌生人一般的阿爹牌位叩头上香之际,再遇那个被兄长牵在手里的小姑娘之时,他掩面拔高音量,故作不经意的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其实,他一开始想唤的是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可当日一个在厚重帷幕帘遮挡的马车里,一个在距离马车足有十数步之远的长街上,匆匆一瞥,他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但好在,她对他的名字是感兴趣的。
当那个小姑娘回过头来,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脆生生问他名里的余字可是多余的余时,他一点儿也没觉得是不敬,甚至还觉得……
她和她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救星。
洸氏嫡公子央先是丢了命根子,此一生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后又丢了命,留在这世上的,唯他一根独苗,金贵着呢,乳娘恼簪曳不敬,为的不是天家夙氏的体面,而是除夙余之外再无所出的洸氏嫡子央。
央公子就仅存了和宁长公主诞下的这一点血脉,稀罕都来不及,哪还能容人说多余。
母亲对乳娘信任过了头,这些年来,内宅大小事务几乎全交给了她,纵然夙余为主,可因年岁尚小说话分量不足,他亦无法耐乳娘如何,幸而……
阿娘蹲在他跟前,软着嗓子央他“同阿娘去一个地方帮阿娘一个忙好不好的”前一日,他遇见了一个对他说“奴甘为小公子手中刀案上俎”的欢喜阿叔。
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瓦市上,以自身名姓吸引住那个躲藏在门头镌刻着白芍花开的漆黑色马车里,头扎双丫髻系漂亮蝴蝶结的小姑娘,他想的是,她的阿叔可一定要快点来救她,然后,帮他杀了乳娘。
终于……
将埋入臂弯之中的脑袋抬起,一双朦胧泪眼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眺望向房门大敞着的屋内,目光落在侍者用外衣罩住头颅的妇人尸身上,不过三四岁年纪的孩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后仰,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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