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奇怪的人。
阿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调转双轮椅轱辘方向，沿来时路颓丧的往回走。
她到家推开寝卧门，泱泱并不在榻上，一扭头，顺着廊檐望向小厨洞开的支摘窗，赫然瞧见，原该休养的人此刻正穿着襜衣忙碌在灶间。
推着双轮椅行至支摘窗下，将脑袋搭在栏上，阿元蔫蔫的喊，“泱泱。”
闻言，灶间人抬起头循声望过来，目光触及趴在支摘窗上的阿元，遂扬了扬手里将拔光翎毛的雌鸡，“我预备了你最爱喝的浓汤，且要等一会子。”
“你怎的下榻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良工说要静养的。”
“无妨，”泱泱将雌鸡放下，一面弯腰燃炉火，一面若无其事的道，“只是一些皮外苦，没伤筋没动骨，我吃的消。”
“泱泱，”许是窗栏咯的颌骨疼，阿元抬手将臂弯垫在脑袋下，满面愧疚，“我今儿一大早去长公主府替你辞活了。”
“女贵人府里的管事心善，话若递到他跟前，想是不会出岔子。”
“我并未见到那位管事，门房入内通禀后，出来的是位年轻轻的姑娘，那姑娘……”
“那姑娘怎么了？”
似怕泱泱失望，阿元有些说不下去，踌躇良久，才接着道，“那姑娘非要你护到白芍花开，才肯放你走。”
听到这儿，泱泱捏着火折子正准备引炉中干柴的手徒然顿住，她呆呆望着不知名的某一处，怔怔道，“那花……永远也不会开了。”
似呢喃呓语般的声儿传到支摘窗外，就只剩下两三个音节尚能辨清，阿元听的不全乎，将脑袋探进窗内问，“你说什么？”
“我说，”泱泱回过神来，将火折子置于干柴下，“贵人府里不肯放我走，我便继续做下去，有活总比没活好，有份营生，起码咱们两个再也不用为吃穿犯愁了。”
“咦……”阿元歪歪头，提出质疑，“你方才说的话，好像没这么长。”
炉中干柴已被引燃，泱泱吹灭火折子收入襜衣口袋里，但笑，不语。
将脑袋退回支摘窗外，后背抵着双轮椅靠仰面躺着，阿元无比沮丧的道，“泱泱，不如咱们又逃吧，我实在太害怕了，怕再看见你带着一身伤被人抱回家，不过是提前支了一次月钱，就由人打成这样，日后若还有个什么错处，岂不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没了命，何谈寻鹿生和孩子？”
“阿元，”泱泱站直身子，隔着一重案面和一张打开的支摘窗望向窗外人，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说：“这一次，我不想逃了。”
以为她还是为了鹿生和孩子执着于留下，阿元挫败的叹了一口气，满脸黯然。
晌午时分，泱泱的饭做好了，洋洋洒洒落了多半个月的雪也终于停了，旖旎日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探出头来，将银装素裹的大地映的亮堂堂的。
天儿好了，心情也跟着好了，泱泱搬了桌椅板凳，同阿元坐在清扫过后的庭院里用饭。
桌下放着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炉，桌上菜香缭绕，恍惚的那一瞬，竟生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错觉。
这种日子，是被困在洮氏府邸书房后暗室里那三年，她们做梦也不敢同周公求的。
阿元正对着院门，泱泱与她相对而坐，起身分发筷箸的间隙，忽听阿元低低惊呼了一声，泱泱抬头，就看见阿元满目惊诧的望着自己身后，她顺着阿元的视线转过头去，一眼瞧到了未合严实的院门缝隙外，那一抹引人注目的绯衣绯裙。
“泱泱，”阿元俯身向前，压低音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儿轻轻说，“外头铁定站着我今儿个在长公主府外见到的那位姑娘，我认得那身绯色衣裙……”
隔着一道仅有巴掌宽的门缝，其实泱泱并没有看清楚门外人的脸，但听阿元那么一说，不知怎的，她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失去原有的律动，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将还没来得及搁置在碗碟上的筷箸用力捏进掌心，泱泱紧张的咬了咬嘴角干涩翘起的死皮，她迈开脚步，情不自禁、不顾阿元阻拦走向院门口。
未分发出去的筷箸在右手掌窝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缝隙外那一抹绯衣绯裙微微晃动状似动身要走，她才将筷箸迅速换进左手掌心，腾空的右手指尖倏忽握住陈旧掉漆的铜环，望内猛的一拉……
门开了，足有脚腕子那么深的雪层上站着一个明眸善睐冰肌玉骨的女子。
那女子正准备离开，似是没料到房门会被人突然从里打开，她刚刚抬起的脚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好半天落不到实处去。
寒风卷起千堆雪，自朱雀长街一头吹向另一头，天上的菱花片儿停了，积攒在地上的菱花片儿又被裹挟着涌向四面八方。
眼见寒风卷起的雪暴就要靠近，泱泱赶忙让开入院的道，不受控制的出声招呼，“进来避一避罢，墙高树大，挡得住长街上的风雪。”
女子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脚犹豫迟疑，踯躅了好一程子，直到风雪席至脚下顺着裙裾往里钻，她才像是终于做了决定般，收回停留在半空中的脚，侧身闷头跨入院内。
瞧明白来人容颜，确定对方的的确确就是自个儿晨时于长公主府门外见到的那个姑娘，阿元蹭的一下从桌旁站起，忐忑的捏了捏袖角。
“果然是你，你……你……”阿元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问，“你是跟着我的脚踪摸来的？可是要催泱泱上值？不是说许她先养好身上的伤么，丑话……丑话先放到前头，这会子要教泱泱去偏院顶着大冷的天伺弄那些白芍花苗，我……我可是……”
来人身上仿若与身俱来的威严欺压的阿元结结巴巴好半天，也放不出一句狠话来。
与阿元的仓皇局促相比，那名身穿绯衣绯裙的女子要从容冷淡的多，她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不耐烦打断阿元——
“丑话无需放到前头，我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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