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受的多是皮肉之苦，李少璟替她处理好伤处，开了几副滋补温养的药，便离开了。
死士弥迩，不知不觉不见踪迹。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阿元伸手轻轻碰了碰榻上人一侧肿胀的脸颊，噙着哭腔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儿出的门，如何这副样子回来，泱泱，你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是一场大梦醒了。
泱泱握住阿元探过来的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分明拘满了泪，却迟迟不肯落下来，甚至还强牵出笑意，故作轻松的说：“许是我同管事提前支了月钱，惹长公主殿下不高兴了，殿下想教我长长记性。”
“长公主殿下……”阿元呢喃了一遍这个称呼，哽咽出声，“这些天潢贵胄真真儿不把咱们小老百姓的命当作命，不过就是提前支了笔月钱，不乐意还回去就成，用得着将人打的这么狠么，泱泱……”
阿元略略前倾，凑近躺在床上的人，“咱们把支来的月钱还回去，长公主府里的活计也不干了，京都到底比不得河西，河西不过洮氏一家独大，这京都城却满是名公巨卿轩裳华胄，那些有权有势有家族可依仗的贵人，咱们一个也惹不起，泱泱，你辞了长公主府里的活计，这天大地大，咱们去个山偏水远的地方，没得非要留在盛安城里，由着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搓磨的道理。”
“不行的，”床榻上的人摇摇头，拘在眶子里的泪终是隐忍不住流出了一滴，“阿元你忘了吗，鹿生和孩子还没找到，咱们走不了。”
“那……那……”阿元噎住，好一程子说不出话来，半天后才垂下脑袋抑制不住的低低啜泣起来，“那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长公主府里的活计终归是不能再做了，明儿我就替你去同那位管事打退话，你且将养着，待养全乎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好，”床榻上的人眉眼弯弯，应的脆生生，转而想起什么，她指尖收拢，一点一点握紧攥在掌心的那只手，“只是阿元，郎君借我们租房的银两，怕是还不了了……”
闻及这话，阿元以为她是惆怅了结不了欠款无法同那位盲眼郎君划清界限，遂将身子压的再低一点，柔声开解，“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不急……这一时……
兴许这一世都不必着急了，泱泱这样想着，却没宣之于口。
夙淮所说的“随后”，“后”到天光暗下去，万家灯火亮起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坐在那辆木质地板被鲜血浸透的马车里，很长时间内没有挪动过一分一毫，就连李少璟退出来，附在帷幕窗下同他禀泱泱伤情，他也没吭一声。
阿元去厨房煎药，推动双轮椅前行发出的轱辘声从半开的院门处传出来，他方才屈起指尖，撑着翘头案面起身。
手背沾了肮脏血迹，他走下马车，弯腰揽了一捧雪，在已经干涸的殷红色液体上狠狠儿搓了又搓，直到侍者忍不住出声提醒已经干净了，他适才停下搓磨的动作。
从窄袖里抽出一方洁白无瑕的丝帕，轻轻擦拭掉雪片融化留下的水渍，他微微侧头朝向轿厢所在的地方，不动声色的吩咐，“尸体拖去喂东缉事厂那条黑粽马犬，连着另外两个帮凶也一块儿拖去东缉事厂，告诉欢喜，朕要他们——”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迈开脚步，凭着感觉往那间一居室小院里走去。
泱泱睁大眼睛躺在床上，许是身上太疼了，又许是还没等到那人来，她怎么也睡不着。
悄么声的在心里数到第七千二百八十一个数字，寝卧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泱泱循声转头望过去，终于瞧见了那个苦等的人。
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不顾疼痛跑过去一把环住来人腰肢，一臂弯搂下去，宽大衣袍贴紧身体，被她环住的人瘦的仿佛只剩下一具骨架轮廓。
那双曾在遥远过往屈指可数的夜里，坦诚相对时攀附于自个儿脖颈上的手圈过来一瞬，夙淮不由僵住，似是没料到对方会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子反应不过来，直到熟悉的白芍花香气顺着鼻腔涌入脑海，他才猛的回过神来，低垂下颌哑着嗓子轻轻换了一声，“泱泱……”
“郎君说话不算数，”抱着自己的女孩儿似哭了，鼻音很重，“明明应了随后就来，却挨到这会子才出现。”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软糯，间或还夹杂着几分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夙淮坚如磐石不折摧的心，倏忽化成了一滩毫无抵抗之力的春水。
他抬了抬手臂，想回搂住怀中人，却又怕唐突，强压住欲望将手放下，温声解释，“突如其来的琐事绊住了脚，实在抱歉，教姑娘久等了。”
“突如其来的琐事是哪些？”泱泱仰起头来，望着顶上那张棱角分明的好看面庞追问。
“……”
夙淮哑然，他撒谎了，所以他说不出来一个字，再要往下，便只能是更多的谎言。
他杀了人，不想带着满身戾气来见她，端坐马车里的那段时间，禅悦香味儿将他里里外外都熏透了，身体里住着的属于恶魔的灵魂被佛香安抚，鼻尖再也嗅不到丁点儿血腥气，他适才敢来见她。
未及夙淮开口，泱泱突然松开一只环在他腰间的手，抬起臂膀捏着袖角在他一侧面颊轻轻擦拭。
这一动作令他突然想起刀尖贯穿温玉心脏时，霎时迸出的鲜血似有几滴溅在了自己脸上，意识到这一点，夙淮神经蓦地绷紧。
压下顷刻涌起的忐忑，他鼓足勇气问，“我脸上是什么？”
泱泱的动作没有停，她一边仔仔细细替他擦拭面颊污迹，一边若无其事的答，“是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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