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抱着汤婆子立于廊檐下，阿元推着双轮椅就坐在她身畔不远处，穿过支摘窗，擦着二人衣鬓透出来的烛光映亮寒夜一角，照在纷纷扬扬的菱花片儿上。
她们一个没有记忆，不知前尘往事，一个应了那句天煞孤星，阿婆死了以后，这世上便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今载的岁，于她们而言守与不守，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
但，两个人还是不约而同的走到廊檐下，在这风雪凄凄的寂寂寒夜里，睁大眼睛静静熬着。
没有家人，不知来处，便权当是为彼此守来年万事胜意，与此生百岁无忧。
一缕风雪越过廊檐，三三两两的菱花片儿，摇摇晃晃坠落在阿元肩上，她伸手，拂净肩头，压着声儿轻轻开口，“他当着我的面儿承认了，他喜欢你。”
盯着满地清白怔怔出了神的泱泱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谁？”
“那位盲眼郎君，”阿元转头，望向泱泱巴掌大的小脸，“你呢，喜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
呢喃了一遍这四个字，泱泱沉默半晌，好一程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位郎君真真儿是个好看的人，面如冠玉颜如舜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股子温文尔雅的柔和，偏那看似平易近人的柔和里，还裹挟着纤尘不染的矜贵之气，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瞧着触手可及，实则高不可攀。
泱泱自知自个儿如今是什么境地，身无长物两手空空，不仅非完璧之身，还生过孩子，这样的她，哪堪与郎君相配，更何况……
郎君早已有家室。
颔首垂眼，看着沾染在鞋尖还未化开的残雪，泱泱忍下鼻尖莫名其妙涌上的酸涩感，强作平静的说：“什么喜欢不喜欢，阿元你忘了吗，我已经有女儿了，没准在那段被我遗忘的过往里，早已有夫君婆母翁公……”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明儿个同那位盲眼郎君一道去磬书楼上吃娇耳？”阿元仍对此事耿耿于怀。
“我……”泱泱顿住，她抓紧手里的汤婆子，直抓到指节根根泛白，才像是泄了气般，放缓手上的力道柔声道，“我今儿和长公主府里的管事提前预支了月钱，明日出门便将租房所欠的银两还与那位郎君，咱们承了人家的情，不能再在钱财上占人便宜，待了结欠款，我就同他把一切都说明白，从今往后划清界线。”
听泱泱这么说，阿元紧绷的面色一点一点松泛，短暂的沉默后，她抬手抱住身畔人胳膊，并将头枕在对方臂膀上。
“说真的，来了京都盛安以后，我很怕你遇见什么人，动了想嫁作人妇的心思，泱泱，”阿元唤身畔人名字，嗓音嘶哑，似是要哭了，“你知道的，我这双脚没了以后，就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了，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好最好的朋友，倘或有一天连你也不要我了，那我……就只有去死了。”
最后一句话落进耳朵里，泱泱慌了一下神，指尖力度没拿捏好，捧在掌心的汤婆子顺裙裾滚落到地上，螺帽盖被撞开，热水倾出，沿青石板铺成的台阶淌进庭院厚厚积雪里。
泱泱本能蹲下身，手忙脚乱的去拾捡已经空了的汤婆子，她捏着螺帽盖正要往铜壶上放，头顶复传来阿元的声音。
阿元问，“泱泱，我是不是你在这世上最好最好的朋友？”
“是，”几乎连想都没想，泱泱停下手里的动作，仰起头瞧着坐在双轮椅里的阿元，无比笃定的确认，“你亦是我在这世上最好最好的朋友。”
应这句话的时候，她一腔真心实意，没掺半点假，但这句话……
也仅仅只限于泱泱。
被她遗忘的漫漫岁月里，有个金枝玉叶的贵人在大理寺牢房里一只手揪住她胸前衣领，一只手攥紧匕首将利刃尖端抵在她心脏的位置，声嘶力竭的问她，“这里，你这里难道没长心吗，还是说……你原就是铁石心肠的人，根本就看不见我对你的好？”
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是江江最好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最难最难面对的朋友。
爱恨交织的关系，恩怨纠缠的过往，不过是……都被她给忘了。
身为没有过去可牵绊的泱泱，她理所当然的把阿元当成了唯一且最好的朋友。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汤婆子置于一旁，泱泱抬手将阿元冰凉的指尖包裹进掌心，温声细语宽抚，“这辈子我已经断绝了嫁作人妇的念头，只想找回女儿守着你，靠自己的努力在京都城里扎下根，安安稳稳过完此生，所以阿元，往后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了，你这双脚是为护我断的，我永远也不会不要你。”
感受到泱泱掌心的温度顺着肌肤流入自个儿指尖，忐忑了一整日的阿元终于逐渐安稳下来，她抿了抿被风吹的又干又涩的嘴唇，不放心再问了一遍，“你真的断绝了嫁作人妇的念头？”
泱泱用力点点头，“从此无心爱明月，任他明月下西楼。”
“其实……”
阿元咬着唇角竖起的死皮嘟囔，她刚想更正话头，告诉泱泱也不是不可以嫁人，只是要嫁个敦厚老实脚踏实地的，万不能嫁像那位盲眼郎君一样剑戟深深喜恶难测的，可张嘴刚吐出两个字，便被倚着虚掩的院门跌进院中央的陌生男子打断了。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的阿元下意识张开双臂，将半蹲在地上的泱泱护在胳膊肘后，横眉怒视着不小心靠开院门闯进来的陌生男子，冷声质问，“你是谁，鬼鬼祟祟趴在门外头做什么？”
男子跌进院内后迅速站起，似不敢看廊檐下的两位姑娘，他躬着腰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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